首頁 >> 一百個澳門人的故事 >> 紅街市駒記雙聲道── 從解豬之技進乎養生之道
詳細內容

紅街市駒記雙聲道── 從解豬之技進乎養生之道

46紅街市駒記 拷貝.jpg

紅街市作為高士德區歷史悠久的地標,開門迎客幾十年,滿足了街坊四五代的胃口。今年春始,紅街市就要休養生息三年了,整固重裝後,或許可走更遠的路。

街市開門的最後數天,臨別依依,我也來湊了個熱鬧。外圍忽地門庭若市,好多人舉起手機在建築前留影。

穿過門口入內,卻似進了另一時空。大半檔攤沒有營業了,連工具都已清空。零星攤販埋首執拾,跟外面的聒噪對比強烈。其實這也沒什麼稀奇,哪兒不是越裡面越稀鬆?

「仲有最靚嘅豬腩肉。」

遠處尚存一檔燈火通明,掛滿豬肉,一切如常。

高亢地叫賣的,是一個身型魁梧的老頭,目測六十,穿戴血跡斑斑兼泛黃的圍裙,一個不折不扣的肉販形象。

他是駒記的高老闆,似唱遊多過叫賣,這情緒跟環境十分違和。

「嚟影相呀?」高老闆刷的抽起刀,擺了個姿勢,想必這兩天遇過好多龍友。

「庖丁解牛?」看著他亮出的刀,我不禁脫口而出。

「唔係,我係解豬嘅。」

螢幕擷取畫面 2026-05-19 124800 拷貝.png

 


 用刃﹕解牛解豬,誰方為道?

「解牛搵佢,牛肉婆。」高老闆指向阮太。她本來經營旁邊的牛肉檔,才剛退休,閒時來坐。

我說﹕「差唔多啦。」總之就是刀刃遊走於經絡間隙,中學課本早已背過。

「唔同!」高老闆抬手一劈,模擬刀的高度和力度。「豬仲要斬。」

「牛就切同『片』多。」阮太攤出手背,低頭摸擬刀刃遊走,靈活而柔軟。

古有庖丁解牛,卻沒提解豬,以為大同小異,原來不然。因應豬體結構,加上中式飲食習慣使然,餐桌上喜歡以各式豬骨,例如豬筒骨、金沙骨、腩排骨、琵琶骨等入饌,單靠柔性功夫不足以應付豬攤工作,始終還需用力的砍。

庖丁自詡於刀用十九年,宰牛上千,刃仍鋒利如新;未知若換上宰豬的崗位,又會如何?

 

雙代雙生

高老闆熱心介紹著他的豬肉檔,我舉目環視,眼光落在旁側一角,愣住了。

阮太見我一副困惑表情,放聲大笑﹕「好似樣呀呵,嚇親呀?」角落處,另一高老闆沒說什麼,只管微笑。

這對紅街市孖仔,在兩張L形佈局的豬肉枱前,各據一邊;高氏兄弟,聯同三、四年前方退休的老父,二代三人在「駒記」招牌下擺檔五十餘年。同行、市內攤販還是熟客,誰不認識「駒記」豬肉檔的孖大與孖細?

 螢幕擷取畫面 2026-05-19 124327 拷貝.png


剛柔並施

孖細一個「驚喜」亮相,好事成雙,再一下「驚喜」亮刀,接續我們關於解豬的話題﹕「運刀嘅力點傳? 要墜。順應刀嘅重量,沉肩墜肘。」孖細即席示範,功架閑熟,暗勁內藏,如同一位太極師傅。

古有庖丁解牛之道,而今解豬,孖仔的剛柔並施,「斬」與「墜」,順勢而為,亦見其道。

「聽日有無時間?」高老闆說有些「珍藏」要公諸同好。看他眼神,就知道笑裡一定「藏刀」。為了這隱藏的刀法秘笈,我二話不說「無刀赴會」。

 

形神統一

清晨六點半,我人剛到,豬亦才剛到,這是一天最忙碌的時候。面對屠房送來的豬隻,只見孖仔一語不發,時而流暢連貫,刀順勢而行,時而當機立斷,「咚」一聲剁斷骨。即使對豬體有充分認識,對程序熟練不過,卻依然鎖起眉頭,在刀行走的逐分逐吋上屏氣凝神,細緻辨認,像收藏家鑒物的專注。

 

刀手不離

肉販手起刀落,稍有不慎就是「切膚之痛」。問捱過多少刀,孖大就數最近一次,刀橫過姆指,指腹塊肉即時綻開兩邊。

但他不將危險推搪給刀的兇悍﹕「唔係因為刀,係因為你點摣刀。」反倒興趣勃勃介紹﹕「我有兩把豬肉刀,一把 1號,一把4號。」

我衝口追問﹕「邊把危險啲?

「好似兵器咁,一寸長一寸強,一吋短一吋險。大刀有力,細刀靈活。」

眼界高下立見,我聚焦危險,他倆聚焦力量。指控刀槍無眼,敬而遠之,把我跟刀徹底對立。對肉販來說,刀是「搵食」夥伴,是手。

 

\高士德紅街市檔攤解豬不同解牛,要斬


受命﹕從相刃相靡  到迎刃而解

孖仔不將刀視為工具,無分主客,成敵成友講求控制。他們甚至覺得自己跟刀有情感有連結,舞弄起來,是自我身體的延伸。這種拆除主客的觀點,不靠朝夕,他們可是花了半輩子的功夫去明白。

 

前世唔多好 今世要做豬肉佬

今日,孖仔就是豬肉佬,而豬肉佬也是孖仔,兩者渾然一體。但是孖大說,小標題這句話,曾經每日重覆在腦海中。

當年家境艱難,托熟客推薦,孖仔有幸入讀高士德名校。父母的本意,是希望兄弟他朝離開街市,卻反讓他們體驗到最難捱的分別心。「好多做緊議員嘅,以前做過同學。初初好自卑,人哋咁厲害,自己咁樣,有咗好多比較,細個覺得自己『做豬』好卑微。」

 

摣架克加路 放學都要做

克加路(Hercules)是經典的單車牌子,現在很多流通於古董收藏市場,有價有市;但當年,騎克加路是多無面目無光的事。「人哋啲車好有色彩,細細部好好踩;我哋踩架克加路返學,唔止唔夠型,直頭好瘀添呀。」一架輕巧奪目的單車,對於身邊的同學來說只是身份預設,對孖細來說,他們的克加路卻「嗌()咗好耐」,除了二人要共用一車,還有償還條件,就是放學用單車幫忙送貨。

 

睇唔睇得通都要受

當初覺得「卑微」又怕「瘀」的孖仔,今日在我面前熱情介紹著每條每塊的名字。何止? 即使同一部位,精通不同講法。

「豬脷同豬橫脷唔同架,豬橫脷唔係脷,係胰臟。」

「劇集有上下集,臟都有『上下雜』,豬肝、豬心叫上雜,豬肚、粉腸叫下雜。」

刀法如神之外,奉上種種烹調建議,亦媲美星級廚神。

「豬肋骨,煲湯、蒸都可以。」

「烤豬肋骨就用腩排。」

「豬尾用嚟煲湯正,正所謂『有時腰骨痛,豬尾煲杜仲』。」

「粉腸油可以炸嚟食,專登剝嚟賣畀菲律賓人,佢哋鐘意。」

「水晶肉最嫩口,炒好食。知邊度嗎? 豬嘅大髀肉,梨狀肌。」

中間的情緒劇變何以發生? 原來沒什麼驚天動地,也不需要,只需要年經歲月。「睇你架咋,睇得通就享受,睇唔通就忍受。」

 螢幕擷取畫面 2026-05-19 124340 拷貝.png


好多嘢都可以

雖說改變了自己,才可能改變世界,但這條路遠得很呢。「之前紅街市執,有啲記者嚟採訪,梗係問我點解要賣豬肉,可以有好多發展。」

「我倒過來問佢:『賣豬肉唔好咩?』佢又答唔出喎。」緊隨一陣呵呵笑聲,他繼續切割眼前的豬肉,直至掛滿掛齊,才不慌不忙補一句﹕「好多嘢都可以。」

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大概不是因為問題觸及什麼禁忌,所以不回答;而是他真心覺得,根本沒什麼好問。

手腕長年捆綁壓力帶,是勞損積疾


彼我﹕本是同根生  主客難二分

在高士德紅街市,兩個檔口L型佈局。搬至臨時街市,我第一次探訪時,走在窄長走道,望向右側,先發現孖大;正想找孖細,頭反向一轉,出現了有趣的畫面。在孖大前方,像立了一面鏡。

 

連枝不必同氣

父母真是能分辯出孖大孖細嗎?「坦白講,我以前細路仔靚仔好多,我好坦白嘅真係。」

這佻皮一答,雙聲道展開。

孖仔真的心靈相通?「冇可能,唔好亂諗。」「完全冇呢樣嘢,佢諗乜嘢我唔知,我諗乜嘢佢都唔會知囉。」

關於貌合神離的線索,令人好想追問下去。有冇打過交先? 「梗係有啦! 咩都爭! 唔爭就假啦!」「細個冇讓㗎,邊有讓? 冇得讓!

傾傾心事總有吧? 「乜都冇講,哈哈。成日一齊,仲有乜好講?」「唔使講㗎喇,唔使交代都知佢做咩。」

 

但必需同枱食飯

一人一句不覺已到一點,旁邊丟空的檔口放著幾個保溫盒。孖仔跟兩位夥計走過去,擺開四餸一湯,一人一碗滿到隆起的白米飯,圍著開餐,邊吃邊吹吹牛,開開玩笑,討論一下「冬天蘿蔔夏天薑 」的進補養生心得。雙聲道換轉頻道,現在是歡樂訟。

「以前街市檔檔都興煮飯出嚟食,之後隔離左右都陸續分開食,自己搞掂就唔駛煩,係我哋維持。」老父早在幾年前退休,還堅持「圍枱食飯」的「我哋」,不正是剛才吵吵嚷嚷的鬼馬雙聲嗎?

 

同根雙生 在乎無我

生為一對孖仔,從小被認錯,被混為一談,無可避免;睡過同一張床,騎上同一架單車,上學到工作幾十年形影不離。臨時街市兩檔口的鏡像格局,兄弟更要「朝夕相對」,生意盈虧,福同享,難同當。若分彼我,大概好難維持這局面。

而繼為家族老檔的接班人,更是跟老父和家業難分難解。孖仔是駒記第三代,十歲多出檔,三四年前老父已正式交托鎖匙,但現在肉檔仍頂著的金漆招牌「駒記」,駒是老父的別名。問到為何不轉成自己名字,他們說不換,就算搬到哪都不換。

 

孖大製作精緻展板,展示珍藏,更附帶詳盡的文字說明1779171420581192.jpg


無我方能見我

望攤檔側牆,比前一日多了塊精緻的展板,原來孖大邀請同賞的「珍藏」在此。

牆上貼了泛黃的60年代相片,還有多年前發行的豬肉禮券。孖大滔滔介紹,著我要金睛火眼像個鑒賞家,不容錯過任何細節。

「知吾知豬肉券解咩呀? 當時我哋呢行時興發行……

「睇清楚,當時澳門電話號碼只有四個冧把。」

「留意呀,街市當時叫咩名? 柯高街市,依家先話叫紅街市。」

訪談多次,孖仔總樂於介紹澳門舊歷史、豬販行業、紅街市,還有老父和家業,講得頭頭是道,惟獨很少提及自己,但自我卻又那麼顯露;當我跟他們言明,這次專訪的主角,不再是檔口也不是老父,而是他倆,立馬笑得難為情。

無我與見我是一個可變的循環,牆上的歷史展板,也像一張履歷表。

孖大展示他的得意珍藏孖大展示他的得意珍藏孖大展示他的得意珍藏


 


 

變﹕依乎天理 物莫之傷

遊刀要觀結構

只要瞭解結構,手起刀落,謋然可解的除了豬,也可是社會和天地。

「西施骨貴嘢黎架。以前叫扇骨,後來黐肉上去賣,變咗西施骨。」這不是單純口味的轉變,他觀察到的是社會變遷﹕「六十年代大陸解放,嗰時落黎嘅人瘦削,鐘意食肥膩嘢,所以用肥肉煲湯,骨唔值錢。之後經濟好起嚟,反而追求健康,食瘦肉之餘用骨煲湯。」孖大發現了,看豬骨需求和價格就知經濟,但這貴賤可是反邏輯的﹕經濟好,骨熱銷;經濟差,反而人人找肉吃。

一塊豬件,孖大觀民生,孖細則觀四時與五行。孖細曾研習中醫,凡事因時因候因地是他的體會。有次,見一位孖細暱稱做靚女珍的熟客來光顧,原來經常找他買豬橫脷作藥引。藥引隨季節轉換,雖早改用別的食材,但靚女珍一旦想煲滋補靚湯,材料需配搭豬肉的,還是來到孖細的肉枱前問津。

 

環境之變難解

孖仔小時候貧困,至年青時經濟轉好,豬檔也曾歷經風光。「劏劏下由每日幾隻變十幾隻,再變廿幾隻,好開心。」可惜招牌百年如一日,市道卻一日不如一日。「而家得番一隻豬。」

經過活豬供應不足和豬瘟,毀了不少豬販的生計。「食肆做生意要供應穩定,一定要轉冰鮮,唔怪得人,好多攞咗貨幾廿年都要轉。」

另外,近年超市和大型連鎖肉店開得像雨後春筍一樣,亦推進了街市的式微。「濕街市比唔上有冷氣嘅超級市場。再遲一代,就連街市係咩都唔會知。」

今年肉檔更面臨頗大的挫折,就是紅街市整建三年。他們被遷移到徧遠的臨時街市之後,說生意只剩兩三成。而紅街市附近開了不少新店,亦逐步取替街市功能。「三年重建完成,返去社區都唔再需要我哋啦。」

 

身體之變更難解

「老咗摣刀唔夠力。」掌刀幾十年,兩兄弟年過六十,身體少不免退化。

「切豬斬骨有啲位事必要用力斬,要快,一刀過,所以傷手。」二人右手手腕長年捆綁壓力帶,長期站立亦導致靜脈曲張,滿手都是勞損積疾。

 

變之中安時處順

豬販行業沒落,但孖仔如常每日擺檔。「唔駛講目標,有多一日就算數架啦。」以前劏豬數量在同行裡數一數二,現在與其無所事事,就收購同行丟棄的肥豬肉,回來加工平賣;「豬無得劏,就起豬皮。」每張一元幾角的豬皮堆滿枱前,孖細耐心地逐張處理。

至於身體的沒落,他們也表現得豁達﹕「現實就係咁,人係會老。你惗惗有得老咪好囉,冇得老就真係弊傢伙。」

「做得幾多得幾多,做到摣唔起把刀啩,天下無不散之筵席。」

駒記招牌高掛舊紅街市的最後一天 九旬老父跟家人四代同臨支持


 

化﹕性情二極 各循其方

視為止

正好奇於孖大何來這麼多「珍藏」,而且對觀賞歷史物件的方法瞭若指掌。

「有好多人唔知我專玩收藏。」孖大好靜,有收藏郵幣卡的嗜好,圖其小巧精緻,卻暗藏諸多玄機。

這種附有面值的收藏,多要結合出品時的歷史和社會狀況去研究,方寸上的小圖騰或一字一句,都可以反映大史實,或因此變得價值連成、彌足珍貴。「清末民初那段歷史最初我不太瞭解,在這裏知道了很多。」孖大放下豬肉刀之後,原來手執歷史古物。

古物輾轉易手,歷經春秋,加上正如孖大描述要「驗屍咁驗」,這與解豬時觀結構的專注無異。觀其微,就會將瑕疵看得鉅細無遺,然後發現,每一件總挑剔到難以忍受的缺憾。所以,孖大的收藏規則是「放任」﹕「無瑕疵?! 無可能!」鑑賞消逝,端詳遺憾,若然物件要有一百分才收入囊中,他說,那此人永遠不懂鑑賞和收藏。

 

行為遲

記得第一次跟孖細談到用刃,好一句「沉肩墜肘」,已經令我內心嘖嘖稱奇。

之後的談話當中,東一句「攬雀尾」、「力劈華山」,西一句「風捲殘荷」、「蜻蜓點水」,而我只有「一頭霧水」,忍不住開玩笑﹕「看來你是武林高手。」

「我係太極教練嚟㗎嘛,亦係太極會會長。」謎底解開,果不期然,高手在民間,孖細年青時更是澳門太極錦標賽的冠軍。

他說,好似孖大那樣「太靜唔得」,跑步「太激烈亦唔得」,不落兩邊,於是醉心太極。太極拳法,他說重在以柔制剛,四兩撥千金。「講就易,唔係撥下手撥下腳;打出嚟想有勢,要用時間慢慢明白。」但其實孖細教拳,先不是講拳法,而是講心法﹕「首先唔好諗咁多嘢,如果趕住去邊,就千祈唔好耍。」

「放得鬆,幻想自己得十零磅嘅啫,一定要有咁嘅心態。」他隨心示範幾下推手,貓步點起點落,主導在腰卻又柔軟靈動,十足遊刃功架。

 

 

 資產-10-2-1.png

有言,道在屎溺。紅街市駒記的兩位豬肉佬,就在市井活出了道。遊刃功夫,早成為他們的生命哲學。

要改善人生,當然可以改變外在,但養生大道,是改變體驗外在的方式。正如孖大說﹕「到處楊梅一樣花,只要你種子好,去邊都可以成長。」安時而處順,哀樂自然不能傷身傷神。

這並不是坐以待斃。正如孖細解析太極之慢,旨在讓身心習慣一個規律,為變做準備。「當遇到突發或者意外,例如跌倒,唔使再諗,好自然識得做反應,識得卸力。」

拆除彼我之別,在變幻中遊與化。靜之中捕捉流動,視為止,行為遲,如同鑒古物,耍太極,孖仔以為二人一動一靜性情兩極,實質道通為一。有時表面相左,成了左右雙聲道,其實疊起來傾聽,才是完整的一支歌曲。

 

 

採訪及撰文:哈皮因 (happyreasons@outlook.com)

攝影:Kelvin


最新評論
請先登錄才能進行回復登錄

著作權 2026 ZA誌. 保留一切權利。 本站採用的佈景主題為 ZAMAG.

seo se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