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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孤獨的權力頂峰,她如何抉擇」 ——專訪話劇九人朱虹璇,談《明堂夜雪》背後的創作獨白從「民國知識分子系列」到一代女帝的內心世界,話劇九人創始人朱虹璇以《明堂夜雪》重新書寫武則天。這部作品曾於烏鎮戲劇節首演,並於六月下旬作為第六屆粵港澳大灣區中國戲劇文化節澳門場的劇目之一,在澳門文化中心小劇院上演。本刊專訪朱虹璇,細談她筆下的武則天、創作理念,以及首次參加大灣區文化節的期待。
拒絕陳舊敘事:一個不被妖魔化的武則天 談及《明堂夜雪》的創作起點,朱虹璇首先釐清了自己「不想塑造甚麼樣的武則天」。她不希望在作品中,武則天的政績被抹殺或張冠李戴,或被繪聲繪色地增添道德污點;同樣的,她也不希望將這位女帝放置於一種陳舊的敘事——要求一個女性強者不停地反思和懊悔自己的人生,讓她陷入某種常見的、俗套的自我質疑:質疑手握權力的意義、質疑自己手段的正當性、質疑自己是否不應放棄俗世的愛情或幸福。「諸如此類,往往導向一種隱秘的教化:女人如果追逐權力,必然悔不當初。」
相比之下,朱虹璇更關心的是武則天作為一代帝王,如何初燃野心,又如何在孤獨的處境中下定決心往前;她如何識別敵手與盟友,如何面對權力格局的興衰起伏,在她走出開天闢地的第一步之後,又是如何想像與看待百年千年後的未來。
賦魅之筆:在層層塗抹的史料中打撈真實 談及創作中「賦魅」的過程,朱虹璇指出,古往今來無數作品早已充分展現了為男性帝王賦魅的過程。起初人們並未認識到那是賦魅,而以為那就是過去發生的真實,俗稱「歷史」。《舊唐書》《新唐書》《資治通鑑》……歷朝歷代的史官筆墨,無非是他們對於前朝的構建與想像。後世的所謂史料對武則天的記載,或者說對任何一個時代的歷史人物的記載,總在不停地變化、更改——改為更加符合下一個時代人需要的模樣。而武則天,作為挑戰傳統封建王朝權力認知的「異類」,所經歷的篡改與塗抹更是數不勝數。
「今天的我們能夠在史海鉤沉中拾起的『武則天』,早已不知經過了多少輪這樣的添油加醋,有時候明顯的噪音甚至被當作主流。」朱虹璇說,她需要不斷提醒自己,從茫茫大海中剔除那些東西——有時候那些聲音被粉飾成客觀的模樣,很容易讓人踩入陷阱。
從民國到女帝:不變的關懷 話劇九人的「民國知識分子系列」——《春逝》《四張機》《雙枰記》《庭前》《對稱性破缺》——已構築了一個完整的宇宙。從《翻山海》到《明堂夜雪》,朱虹璇似乎在不斷拓寬邊界。但她並不認為這上升到了「轉向」的高度。
「每一次的題材嘗試,都是基於此刻的人生經歷與心中所感。從家門口走到咖啡館的這兩百米,並不算我『進軍國際餐飲界』。」朱虹璇笑言。然而「拓寬邊界」確乎在發生——或者準確地說,儘管寫作的年代背景邊界在變寬,但她所關心的本質從未變過:「我永遠想探尋一個人可以有甚麼樣的活法。民國知識分子也好,更為遠久的歷史人物也罷,甚至也包括我正在嘗試的科幻作品,最終一切還是要回溯到我自己的內心。」
「女性題材」標籤:一柄雙刃劍 當被問及「女性題材」這個標籤對創作是助力還是桎梏時,朱虹璇坦言,對創作而言影響其實不大,創作者本就不應該在意市場給出的標籤。但對整個市場生態來說,「女性題材」的強分類,其實是一柄雙刃劍。
它一方面將女性創作者推向了一個更容易被識別的位置,吸引了一些目光;另一方面卻又無形中完成了一種窄化——彷彿世界上同時存在著政治題材、軍事題材、懸疑題材、職場題材……以及「女性題材」。此種分類將女性題材與其他那些視作平行關係,實際上,被劃分為女性題材的很多作品廣闊地覆蓋了以上的種種類型。
「一個男性作為主角的故事,不會被單獨稱作『男性題材』,往往因為其中暗含了一種邏輯:這個故事值得所有人來看,擁有人類的廣大共鳴與普世價值,不僅僅是男性。那麼其實許多被稱作『女性題材』的作品也應當有此殊榮。」她表示,自己期待著這一標籤「勝利的消失」。
首度參加大灣區文化節 本屆戲劇文化節首次以「四地聯動」形式舉辦——香港、深圳、廣州、澳門分別承載不同的戲劇脈絡。話劇九人作為發源於北京、深耕於北京的劇團,此次獲邀參與澳門場演出,並被官方列為壓軸劇目之一。朱虹璇表示:「謝謝認可,我們會盡力做好。」
對於「北方視角」的武則天故事在嶺南文化語境的澳門上演會產生怎樣的對話,朱虹璇給出了一個有趣的回應:「我生於江西,其實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南方人,所以很難說我筆下的故事算不算『北方視角』。或者換言之,地分南北,戲也分南北嗎?即便分南北,隔千里兮共明月,故事中的人物與命運是共同映照我們所有人的。」
「對我們而言,任何一個城市的任何一站演出,都值得我們全力以赴。」她說道,「在全國巡演的版圖中,港澳台是話劇九人團隊鮮有機會去往的地方,因此格外珍視,也很期待與大灣區更多觀眾的交流碰撞。」 在變化中尋找穩定:話劇九人的運營之道 話劇九人從北大校園走出,已經走過15個年頭。朱虹璇曾在2019年底辭職全職做戲劇,彼時的經濟狀況極其嚴苛。如今,劇團的創作節奏、巡演頻率和商業模式是否已達到某種「穩定狀態」?
她的回答是:「準確地說是『在變化中尋找穩定』。」創作節奏上,劇團依舊延續著少量但精磨的準則,不追求新作品數量,按照自己的節奏穩紮穩打。巡演頻率也一樣——在現有行業生態內,如果追求規模的快速擴張,往往帶來品控上的粗放管理,因此他們對待巡演選擇的是精耕細作的模式,將規模小心地控制在一個能夠滿足品控底線的範圍內。「市場瞬息萬變,觀眾對於作品題材、風格、演員卡司、票價的接受度也在時刻變化,或許每一個劇團都需要在層出不窮的新變化中不斷更新自己的認知。」 文本的力量:劇本為一劇之本 朱虹璇與葉紫鈴共同創作的劇本集《話劇九人·民國知識分子系列五部曲》出版後獲得預售熱銷,這是否意味著話劇市場的生態正在轉變——文本在演出之外開始被觀眾識別和收藏?她認為,早在很多年前,自己就收藏過一些很喜歡的劇本書籍,「我想對於好文本的熱衷早已有之,並非近年來的新事物。無論話劇還是其他類型舞台劇,劇本都是一劇之本。」
這句話,或許也恰好解釋了為甚麼《明堂夜雪》能夠從烏鎮走到澳門,為甚麼武則天的故事能夠穿越千年,依然在當代劇場中引發共鳴——因為好的文本,永遠在叩問那些不變的人性命題。
《明堂夜雪》澳門場演出資訊 日期:2026年6月25日(星期四)19時45分 2026年6月26日(星期五)晚上19時45分 2026年6月27日(星期六)下午2時45分
採訪後記 從民國知識分子的書桌與實驗室,走向一代女帝的明堂與夜雪——朱虹璇的創作邊界在變寬,但她關心的本質始終如一:一個人可以有怎樣的活法。在陳舊的史料與層層疊加的敘事迷霧中,她試圖為武則天祛魅,也為武則天賦魅。而當這位南方出生、將事業扎根北方的創作者帶著她的武則天來到澳門,我們或許會發現:地分南北,戲不分南北;時代有古今,人心卻從未改變。 |




